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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谈“保护作品完整权”侵权行为的认定标准

2018-12-06 14:44:54

文:刘晨

一 、“保护作品完整权”的概念

(一)释义

根据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四)项,著作权包括保护作品完整权,即保护作品不受歪曲、篡改的权利。“歪曲”是指故意改变事实或内容,多指把好的说成坏的[1];“篡改”是指用作伪的手段改动或曲解经典、理论、政策等[2]。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保护作品完整权,是指作者保护作品的内容、观点、形式不受歪曲、篡改的权利,作者有权保护其作品不被他人丑化,不被他人违背其思想的删除、增添或其他损害性的变动。

(二)“保护作品完整权”属于人身权,具有以下特性:

  1. 不因财产权的转让而转让,具有不可转让性。

  2. 根据著作权法第二十条,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保护期不受限制。

  3. 根据《中华人名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以下简称“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十五条,作者死亡后,保护作品完整权由作者的继承人或者受遗赠人保护,无人继承又无人受遗赠的,由著作权行政管理部门保护。

(三)目的

设定“保护作品完整权”的目的在于:(1)保护作者在合法、合理范围内的表达自由;(2)确保作者凭借作品获得尊重和应有的社会评价的权利不受侵犯。

 

二、“保护作品完整权”与“修改权”

不少学者认为“保护作品完整权”与“修改权”是同一项权利的正反两方面。“修改权”从正面确认了他人可以修改作品的权利;而“保护作品完整权”则从反面禁止了他人不当修改的行为。司法实践中,提起“修改权”侵权之诉的,往往都会拖带“保护作品完整权”,在笔者检索的近百起案例中,几乎无一例外。事实上,著作权法第三次修订草案送审稿(以下简称“送审稿”)中,也确实取消了“修改权”,将相关权利与“保护作品完整权”合二为一。

但笔者认为,在送审稿通过之前,就目前我国的著作权法制度下,“保护作品完整权”与 “修改权”所保护的权利客体并不相同。在谈“保护作品完整权”侵权行为认定标准前,有必要对“保护作品完整权与“修改权”之间的关系进行辨析。

(一)“修改权”释义

根据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三)项,修改权是指修改或者授权他人修改作品的权利。修改权亦为人身权,保护期限不受时间限制,具有不可转让性。

(二)“保护作品完整权”与“修改权”的关系

  1. 虽然侵犯“保护作品完整权”起因于对作品的修改行为,但修改行为并不必然导致侵犯“保护作品完整权”。例如案例丁如云与无锡日报著作人身侵权纠纷一案[3],无锡日报删除了投稿人丁如云文章中的一段表述,丁如云诉至法院要求判决无锡日报侵犯保护作品完整权。一审法院、二审法院均认为:无锡报社的删除的文章段落,与主题无关,删除行为没有破坏文章完整性,因此属于文字性修改,无锡日报不侵侵犯保护作品完整权。

  2. 即使侵犯了“修改权”,亦并不必然导致侵犯“保护作品完整权”。案例有著名的宁勇诉中国电影合作制片公司等侵犯著作权纠纷上诉案[4]。中国电影合作制片公司拍摄《卧虎藏龙》电影时,未经宁勇授权,使用了其创作的音乐《丝路驼铃》,并为了适应剧情节奏需要,擅自进行了缩节性的技术处理,最终法院判决中国电影合作制片公司侵犯了“修改权”,但未侵犯“保护作品完整权”。

 

三、侵犯“保护作品完整权”的认定标准

如前文所述,并不是所有的修改行为都会被认定为侵犯“保护作品完整权”,那么什么样的改动会构成侵权呢?

首先,来看一则案例:陈世清与北京快乐共享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快乐共享公司”)等侵害保护作品完整权纠纷案[5],陈世清与快乐共享公司约定由其出版《老板与孔子的对话》等三本书。快乐共享公司却未经陈世清确认,擅自变更了书名、删除了作品总序、前言、后记及作者简介,陈世清遂诉至法院,主张快乐共享公司发侵犯了保护作品完整权。其中对于删除总序、前言、后记的行为,一审法院提出:“他人对作品的修改实质性的改变了作者在作品中原本要表达的思想、感情,导致作者声誉受到损害,应认定构成对作者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侵犯”,认为快乐共享公司删除总序、前言、后记的内容不影响读者理解作者在作品中所表达的观点和看法,因此不侵权。但二审法院却认为:“我国现行著作权法规定的保护作品完整权并没有'有损作者声誉'的内容,应当认为法律对于保护作品完整权的规定不以'有损作者声誉'为要件”,因快乐共享公司删除总序、前言及后记的行为,使陈世清的学术思想不能完整、准确、系统地呈现给公众,改变了作品的内容、观点和形式,从而认定快乐共享公司侵犯了保护作品完整权。

事实上,我国现行法律法规并没有对“保护作品完整权”侵权行为的构成要件作出具体规定,也没有对“歪曲”、“篡改”进行具体解释,司法实践中各地法院、各层级法院所适用的认定标准不尽相同。上述案例一审法院与二审法院的审判观点,恰巧代表了目前认定侵犯保护作品完整权行为的两种主流观点:“主观标准”与“客观标准”。

(一)主观标准

主观标准是指,只要对作品的改动违背了作者的原意,就侵犯了保护作品完整权。旨在维护作者通过作品表达的思想、情感、观点等在作品被复制、演绎与传播中与始终与作者意志保持一致。部分学者、法院认为应采主观标准的理由是:(1)作者在作品中形成的表达方式、风格特点等是其辛勤劳动的成果,他人无权任意改动;(2)作者付出劳动期间,与作品之间形成的紧密联系不可分割;(3)作者是作品的创作人,对于作品的思想内涵最具有发言权。

在极端重视作者人身权益的法国,即采用“严格主观主义原则”。根据《法国知识产权法典》,作者认为他人侵犯其保护作品完整权时,无需证明他人对作品的使用行为(修改或改编等)有损其声誉,法院将判断的权利完全交由作者本人,不允许公众、使用者、甚至法院的判断代替作者本人。

著名案例有休斯顿诉美国特纳娱乐公司影片《夜阑人未静》案。美国特纳娱乐公司将美国导演约翰·休斯顿导演的黑白电影《夜阑人未静》染色后在法国发行,休斯顿导演的后裔认为该行为侵犯了休斯顿导演所享有的人身权-保护作品完整权,遂向法国法院提起侵权之诉。法国凡尔赛上诉法院指出,休斯顿导演曾有言:“正如雕塑家可自由选择以黏土、青铜乃至大理石进行雕塑创作,我喜欢拍摄黑背影片”,因此认为休斯顿导演选择以黑白片形式拍摄电影是其特意而为之的艺术选择,从而认定美国特纳娱乐公司侵权。

(二)客观标准

客观标准则认为,保护作品完整权作为人身权,承载的是作者的精神利益,只有当修改的行为使作者声誉受损时,才能认定为侵犯了“保护作品完整权”。目前国际上大多数国家均采用客观标准,例如美国、英国、意大利、加拿大、瑞士等,以英国《版权法》为例,其80条规定:“享有版权之文学、戏剧、音乐或艺术作品的作者,以及享有版权之影片的导演,有权利在本条规定的情况下使其作品免受贬损处理……如果对作品的处理达到了歪曲、割裂作品的程度,或者在其他方面有损于作者或者导演的声望或名誉,则该处理为贬损处理。”

(三)笔者认为

        1.认定侵权时,应采客观标准为主。理由如下:

    (1)《保护文学和艺术作品伯尔尼公约》(以下简称“伯尔尼公约”)第六条之二规定:“不受作者经济权利的影响,甚至在上述经济权利转让之后,作者仍保有要求其作品作者身份的权利,并有权反对对其作品的任何有损其声誉的歪曲、割裂或作其他更改,或其他损害行为 ”。可见,伯尔尼公约将“有损声誉”作为侵犯保护作品完整权的要件。而根据《实施国际著作权条约的规定》(1992年实施)等相关法律法规,伯尔尼公约同样适用于我国有关著作权纠纷的裁判,且根据国际法优先原则,在我国著作权法尚语焉不详的情况下,司法实践中可以适用伯尔尼公约第六条之二规定,将“有损声誉”作为侵权要件,进行案件裁判。

    (2)更适应我国文化产业发展的需要。伯尔尼公约规定的“有损声誉”是公约各成员国应采用的最低标准[6]。如果采纳主观标准,以作者自行判断作为侵权标准,其保护力度将远远高于伯尔尼公约规定的客观标准。而根据伯尔尼公约规定的国民待遇原则,一旦我国适用主观标准,对于受公约保护的其他成员国国民必须同样以主观标准予以保护,包括前文介绍的适用客观标准的美国、英国。因此,采用何种保护标准必须充分考量我国的文化国情及国际形势。现阶段我国文化产业刚刚进入高速发展期,与欧美某些文化产业已十分成熟的国家相比,还存在较大的差距,如过分采纳高标准将抑制本国文化创新,降低国际竞争力,不利于扶持并促进本国文化产业发展。

    (3)符合著作权法利益平衡原则的要求。以“保护作品完整权”与“改编权”为例作具体说明。

在“改编权”独创性的要求下,任何改编行为都有可能不同程度的触及“保护作品完整权”的边界,两者之间不可避免的容易产生冲突和矛盾,这在影视行业中表现尤为明显。例如影视行业中的IP[7]改编,因为影视作品特殊的表达方式,往往是将原作品作为基础素材,提炼人物关系、对话、场景等要素,梳理时间脉络,搭建空间维度,进行全方位的二次创作。有时为了增加艺术效果,甚至会删减、增加或改变原有的人物、场景设定,重新杜撰故事情节。如果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侵权认定标准完全采主观标准,即要求改编后的影视作品的独创性必须以文字作品作者的意志为限,不允许改编权人修改原作品的内容、形式等,显然会导致改编行为的无所适从。事实上,完全忠于原著的IP改编是非常困难的,最终制作完成的影视作品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偏离原作品,但这也恰是影视作品自身艺术价值所在,否则影视观赏只能沦为文字作品的替代阅方式。倘若采相对宽容的客观标准则不同,则可以给改编权人更多的创作空间。

由上可见,采用客观标准更有利于作品的再利用,更符合著作权法力图实现的著作权与公共利益平衡的立法目的。

        2.  以主观标准作为补充。理由如下:

    (1)著作权完全是由著作权法创设的权利,权利覆盖的范围、保护程度都必须取决于著作权法的规定。而我国现行有关著作权的法律规定,并未对侵权认定标准作出明确规定,伯尔尼公约也只是规定了最低标准,这意味着在司法实践中以客观标准为主,以主观标准作为补充的做法客观可行。

    (2)个别案件中,存在不当的、应加以制止的修改行为,但仅依据客观主义无法认定为侵权。如上所述,笔者认为应以客观标准为主的原因,在于客观标准下的功利主义更符合当代中国文化产业发展的需要,但不得不承认这是种要求作者放弃部分人身权利的妥协。为维护某些个案公平,笔者认为还应当借鉴主观标准中的合理部分作为有益补充。

    (3)有助于文化市场良性发展。因“主观主义”下作者享有一定的话语权,可以迫使作品的使用人更重视作者的授权,更尊重作品的原有表达,也更愿意以合约的方式明确改动的合理范围。

以上是笔者在总结前人研究成果之上,大胆提出的观点,多有不足,欢迎各位批评和纠正。

 

 

参考文献

      1. 王迁.著作权法[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5:153-157.

      2. 宋海燕.娱乐法[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8:38-44.

      3. 祁净玉.论保护作品完整权采用侵权客观判断标准的必要性[J].中出版发行研究,2018:50、64-66.

      4. 吕秋蕾.对侵犯修改权和保护作品完整权的区分[J].法制博览,2018:201.

      5. 袁博.“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五个认识误区[J].文化,2018:88-89.

      6. 赵静.改编权与保护作品完整权的冲突探讨[J].法制博览,2018:23-25.

      7. 杨妍.改编权和保护作品完整权的博弈[J].影人论坛,2018:23-25.

      8. 马晓明.论影视作品中改编权与保护作品完整权的冲突和平衡 [J].理论探索,2016:43-46.

      9. 张立新.侵犯保护作品完整权的裁判标准辨析[J].湖北经济学院学报,2018:85-87.



[1]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现代汉语词典(第六版).商务印书馆,2013.964

[2]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现代汉语词典(第六版).商务印书馆,2013.486

[3] 2005)苏民三终字第0123

[4] 2006)粤高法民三终字第244

[5] 2015)京知民终字第811

[6] 伯尔尼公约第十九条规定:“本公约的规定不排除作者请球给与本联盟成员过的立法可能给予的任何更广泛的保护”。

[7] Intellectual property,具有财产价值的智慧财产,影视行业中的IP多是指具有改编为影视作品价值的原创小说等作品。